作者:路梅(466646620)
认识程方平，纯属偶然；写程方平，却是个必然。因为像他这样涉猎甚广、具有综合素质的人事经理、多面手，实在不多见。经济师、学者、哲学家、人力资源专家，这样的定位似乎都不能够准确地说明他的身份和能力。因为他的知识面跨越了很多个专业领域，经济学、哲学、政治学、管理学、HR专业领域；因此，较之于其他HR，他似乎更能够站在更宽广的层面思考问题，清醒而又冷静地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第一”也是“唯一”
1998年，程方平东北财经大学投资经济系毕业，由于97年暴发亚洲金融危机导致的就业萎缩，加上那时边远区的就业政策是要求回原籍工作，他的金融证券行业就业梦破灭。然而，他不甘心回到贫瘠的黄土高原去过按部就班一见到底的生活，希望能够在东南沿海发达地区找到一份好工作，正在很多单位都因为“甘肃”这个籍贯而拒绝接纳他的简历的时候，恰逢中建八局招人，程方平被中建八局人事处长翟志刚看中并接纳了。这是他的“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份工作，至今未跳过槽。程方平回忆起当时感慨地说：“在当时，这是一个无奈而偶然的选择。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只是迫于生计，我当时贷款上大学，毕业后急需一份工作，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就被生活的重压随机地嵌入了一条陌生的路途，除了迷茫而又执着地走下去，我不能有其它的想法。”
起初，程方平被派往中建八局大连公司工作，安排在一个工地上实习，主要是和预算有关的工作，比如工程报量、统计之类的，有空的时候就学习现场管理如安全、质量检查之类的工作，并不是做HR。半年后，由于经营的原因，这个公司重新设计了组织架构，一些部门被撤并，各部门重新在现有员工中招兵买马，人员有了大的变动。当时的决策层提出部门经理和员工的内部双向选择。在这次重组中，新上任的人事经理通过各种渠道物色人选，程方平所在的工程项目经理和材料采购员们向人事经理推荐了程方平，他们告诉他说，这个人有能力、文笔好、办事干练、脑子好使。在经过跟人事经理一番恳切的洽谈后，程方平便开始踏上了HR这个神秘的领域。
刚开始的时候，程方平连工资表都看不懂，真的是从零开始。他的第一份任务就是做一个报表，他用算盘做工具做的报表，幸好他财经专业毕业的，有珠算四级证书，打算盘当然没问题了。程拼命地找资料，学习专业和熟悉业务。两个月后，基本上那些事务型的工作他就可以胜任了。
“在这里我得到了人力资源管理的基本训练，因为那时正处于人事管理向人力资源的转型时期，业务发展还不成熟和完善，因而给了我很多探索与尝试的机会，这对于我的职业发展和个人成长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在一个很规范、周围又有很多专业人士的地方工作，不见得会让你的创新能力得到发展。”几乎所有的岗位上，程都深深地参与进去了，从本份的工资管理，到福利管理、培训、招聘、劳动力调配、绩效管理，程都参与进去了。在那里的两年时间，程熟悉了主营业务发生的全过程，掌握了人力资源管理的基本技能，并发展了创新能力，这是他回过头看到的最大收获。
痛苦而甜蜜的薪酬改革
2000年初，在一次薪酬管理问题会议上，程方平的发言受到了上级领导的重视，他提出：要改变我们的薪酬制度，不要为人们的身份支付工资，而要为他们的工作能力和效果支付工资。这个发言和高层正打算开展的工作不谋而合。于是程被提升为薪酬主管，调到总部从事薪酬改革工作，他的顶头上司人力资源部副经理金咏薇女士就专职管理薪酬，两人一起从事薪酬体系的设计和实施。
然而，薪酬改革对于一个国营企业来说，绝非易事。薪酬改革在本质上属利益再分配过程，既要面对既得利益集团，也要面对各类非正式组织如老乡、战友等组织施加的压力。因此，对待薪酬改革，“不仅仅需要满腔的热情，更需要冷静的头脑”。为了薪酬改革的顺利开展，程方平等人为此制定了一系列的方案。
首先，他们从外面请来了一位专家，寻找理论外权威的支持。因为企业实施涉及核心利益问题的改革，必须寻找一个代言人（那怕是你的观点从他的嘴里表述出来，效果大不一样），让他以中立的态度和权威的观点去向员工讲清楚薪酬改革的意义，这样员工比较容易接受，再者，他确实也能够提供一些比较专业的指导意见。这是变革前理论和思想上必须进行的一个前奏。
第二，对全部的薪酬水平、岗位、员工结构进行普查，掌握所有员工的薪酬资料，并进行统计分析。
第三，制订薪酬方案。有了前一步的调查，这往往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环节，但却是比较容易做的一个过程，因为这个环节理论多而实施少。
第四步，向高层和员工兜售这个方案。这是最难的一步，要说服他们接受这个方案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先要得到高层的批准，让他们认为方案是科学而可行的，让他们相信我们能控制变革中的矛盾冲突和处理意外 。高层的支持是重要的，所幸中建八局的领导班子的思想也非常具有前瞻性，而且程方平等人采取的“先试点后推开”的方式是稳妥的，不需要过多地解释和论证，他们非常轻松地就获取了高层领导的支持和批准。
在薪酬改革实践中，程方平选择了他比较熟悉的大连公司作为试点单位，为取得员工的支持和配合，他几乎和五百名员工一一谈过话，向各个工地解释他的方案，回答员工的提问，谈话进行了两三个星期。谈话方式是这样的，一个工地也就二三十名员工，找来开几个小时的座谈会，讲清方案，回答提问，请求他们支持。不能到场的，请求项目经理继续帮忙完成这个谈话。“这个过程很必须，收效也不错，回顾起来，之所以薪酬改革能成功：一是方案比较科学，二是解释比较到位，三是一些策略是正确的，我们也承诺不降低工资，但增量的工资分配符合科学的原则，方案获得了领导的坚定的支持。”
当时的主要难点有这么几个：在薪酬改革方案中，由于将工资分配与学历、职称和原来的行政级别脱钩，这样就损害了某些老员工和行政干部的大量既得利益，而那些原来的老员工和干部都是曾经对集团做出过贡献奉献了自己青春的人。这是一个左右为难的矛盾。
第二个矛盾就是实行的岗位工资制，也就是在什么岗位拿什么钱。以前中建八局的工资晋升都和工龄挂钩的，老员工总能得到利益，而新的方案为了留住一些年轻但有发展潜力的年轻员工，将工龄淡化了。因此，为了弥补老员工的利益，薪酬改革工作组对工龄引起的历史贡献积累问题进行象征性地补偿。他们将员工的工龄冻结在2000年，按2000年时的工龄数按月补偿，每年工龄每月发放的工资数额是不同的，比如30年工龄9元*30年，25年工龄则是8元*25年。这样，30年工龄的人最多干几年就退休了，随着退休，工龄问题会慢慢淡出历史，特别是中建八局这样的国有企业，原为基建工程兵，退休都是一批批的退。
在试点成功后，薪酬改革就迅速地全面推广。这项耗时两年的薪酬改革工作，最终得以在进进退退中全面开展了，并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全新的薪酬体系得以全面实施。
薪酬改革，这是程方平的HR工作经历中最大，最难的一件事情，也正因为这件事情使他对人力资源管理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和感悟：薪酬管理是人力资源管理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这一直被他认为是HRM的一个“阿基米德支点”，如果这个方面出了问题，整个企业就会立刻陷入危机。
中国的人力资源管理，脱胎于旧有的以事务管理为特征的人事管理体系，毫不例外地兼有勇于创新与阻碍变革的矛盾特征，在发展中艰难而被动地进行着自我调适。而程方平个人的成长历程不期而然地几乎和这一变化过程同步。“我感觉，越是不断变化的单位，员工越容易接受变化，而越是不变化的单位，员工的思想越僵化。所以，你要有意无意地随时向单位注入新的变化，以保持他们的创新能力和接受新事物新思想的能力。这是我最近几年通过对比我们内部几个单位员工，面对改革时的反映得出来的结论。人们说杰克韦尔奇成功了，在我眼里他的成功取决于他不断的重组和变化。”
对于薪酬改革，程方平总结了以下几点经验：一、一个企业需要不断的变化，那怕只是变化而不是创新，这都是重要的。二是科学性，我们不能拍脑袋决策，需要科学的决策方法和科学的管理手段。三是合法性，管理的一个作用就是降低企业运营的风险，而合法性是使企业在基本层面上免受外来攻击的基本手段。第四，高层的门户开放政策。企业管理层必须向员工开放一定程度的大门，让他们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愿望，也要有意识自觉地了解他们的想法。第五点，管理的成功，并不取决于架构是不是科学的或是方案是不是最好的（尽管这一点很重要），而取决于执行的过程。一些精美的方案或许只是停留在精美的理论王国，如果没有被正确地理解或正确地执行，你不可能期望这样的方案或制度能获得什么效果。整体的聚合力是重要的。
回忆起当年的薪酬改革，程不无感慨地说：“这是一个痛苦而又甜蜜的过程，薪酬管理中的甜蜜与痛苦往往是并存的，老板甜蜜了雇员就痛苦，而我们也正是在这种甜蜜的设想与痛苦的过程中前行着。”
17岁前不会吃肉的孩子
程是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生活的经历让他有了如山的性格，厚重而坚毅。作为长子，从十三岁就开始当家作主了：要上学也要安排农事；很瘦弱，却要去干任何一种农活，“二牛抬扛”式的耕田犁地，干了整整七年之久。程的爸爸当时在一家化工厂当会计，每年只回家一次，程的妈妈也不知道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很多事情就让他做主了，这段经历对于他的性格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谈到母亲，这位理性而冷峻的北方汉子却充满了感情：“好象每一个画面都在眼前晃来晃去，我那时候住校，一周回一次家，有次变天了，冬天，我妈为了了解我的感受，换成很薄的衣服在外面的寒风中站了一会儿，但老人家不知道我是年轻人，她是老年人。母亲就是这样，让你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印象最深的，是三个最小的孩子生病了，就是小孩子出疹，母亲一个人在家照顾我们，好象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睡过觉，就那么守着，抱抱这个抱抱那个。积劳成疾，她透支了自己的生命”。
生活本来就很清苦的他，吃东西又很特殊。在那个年代，只有粗茶淡饭了，吃的是“亚洲”（即黄色的面包）和“非洲”（黑色的面包），吃上“欧洲”（白色的面包）是86年以后的事情。86年，程方平刚刚12岁，那年风调雨顺，从那一年后他们才可以每天吃着白面了。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程方平在17岁之前都不吃肉，凡是动物身上的（鸡蛋除外），他一律不吃，鼻子特别敏感，老远就闻出来了，甚至连炒肉的锅没洗干净，烧出来开水他都能闻着肉味。这让家人犯难了，二姐怕他考上大学后没法生活，又马上面临高考，的确需要补充营养，就把肉切成沫，一点点吃，训练了半年总算开始吃肉了。
回顾那段经历，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慨，“那些心酸的故事讲出来会让人流泪，所以，我现在只用一种审美的眼光来回忆过去。我有些怀旧，开始喜欢农村，喜欢象一个农民一样朴实的活着。如果对农村没有什么生活诉求，你会很喜欢农村的。”
他的经历让我不禁想起了路遥《平凡的世界》。我问他，你喜欢看那本书吗？他说：“喜欢，我家就在那里的黄土高坡，《平凡的世界》就好象是在写我的生活，我喜欢它的几点：一是他忠实于我们的生活，没有矫情的成分；二是那种生活中真实的情感和艺术中情感的真实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三是我喜欢作品中人物的个性和体现出来的那种精神：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和不懈地奋斗精神，让我体会到一种人性的力量和朴素的美感。”
对话的逻各斯精神
我问程方平说，你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人？程说，很难说清楚，我是个很复杂的人，坚持但不固执,直率但不鲁莽,心存理想但会脚踏实地,尊重传统但绝不固步自封,喜欢孤独思考,也同样喜欢快乐交流。他在博客中国上的网站叫“关山斜阳”。为什么这样叫呢？他告诉我说：“我喜欢那种苍凉、冷峻、理性和孤独的情境, 对于在农村长大的我来讲,这个情景带着一点怀旧和乡恋。我们老家有座山就叫"关山",从甘肃华亭运煤到我们家就得过关山,这个名字是根据很多个意象造出来的。我家就是山里,每天落日时分,那种意境很美,带着一种苍凉和悲壮 。” 在这个层面上看 ，程似乎是个孤独而又痛苦的思想家，然而，现实生活中，他却也是个乐意交流、交游甚广的人。就好象，我这样素未谋面的一个工作关系的人，他都可以打开话闸子，滔滔不绝地与我交流思想，讲述他的家庭、工作经历，甚至他的爱情。他说：“重在交流，尊重彼此的独立与个性,我从来不将人分为"好人"和"坏人",一个好人的身上可能有许多污点,而一个坏人的身上也可能找到许多的闪光点,而这一切都在岁月流逝中发展并变化着,所以,任何一个人,我都乐意和他交往。这其实和我信奉的伏尔泰的对话逻辑有关,既然我做好了准备听别人讲,我为什么不能和人交往呢?哈贝马斯提出的交往理性也反映了类似的观点,而在哲学的方法论那里,我也相信"如果提不出更好的理论,就构不成反驳",所以,我总能平静地面对人们的分歧。我喜欢用一种平静地心态来面对这不同的观点,人们都有表达的愿望和权利,我们没必要把思想当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惧怕别人的践踏。”
其实，无论是在为人处世还是在研究学问的时候，程都忠实地奉行古典哲学中对话的逻各斯精神：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绝对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他说：“这中间闪烁着伏尔泰横穿历史的睿智，在百年岁月的剥蚀中，他似乎依然和蔼地站在历史近旁，冷眼观看世人的吵吵闹闹而不为所动，这是多么地难能可贵。在我表达我的思想的时候，我就说服自己承认，所有那些激烈的批评、温情的赞同抑或是偶然的误读，都表明您已经仔细地聆听了我的想法。这是一种不朽的学理精神，将鼓励我大胆地开拓并书写下去。”
无论是在实践上还是在理论上，程方平都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体会。近年来他多次在各个媒体发表他自己的著作，如： 1997年6期，《证券研究》上发表《关于推出股票指数期货的理论探讨》；1998年1期，《证券研究》上发表《香港与内地证券市场之间的合作展望》；2004年，《中国当代思想宝库》（中国工人出版社）上发表《代理人业绩的综合模糊评价模型》；2004年,5期《浦东劳动保障》上发表《企业人工成本分析中的数学建模》（后被《上海劳动保障信息》转发）；2005年7月，《南方人才》上发表《如何提高员工的薪酬满意度》。
程说做人力资源久了都做出感觉了，他学会了观其言，察其行，而且很多时候判断都非常地迅速和准确。有一次他在机场碰到他老婆的同事，不到10分钟，回家后程向夫人描述她那几位同事的能力和性格，程夫人很惊讶地发现她的老公能够描述地如此准确。还有一次，他的老婆在看央视2套的招聘节目，程方平刚进门，她问他：你觉得哪个人会被淘汰，程只用10秒钟在三个人眼上扫了一遍，就指出了那个人，结果和招聘官一样。程夫人惊讶地问道：“你凭什么判断？”程方平说：“我只在意面部流露出来的东西，比如紧张、焦虑、肌肉抽动、喜悦……这些情绪性的东西。一个人的内心会写在脸上，如果他并不是一个历炼了很久，阅人无数的人 。那个将要淘汰的人显得很紧张，眼睛盯的不是位置，头偏向一侧…..所有这些特征足以让你在10秒内淘汰他 。”
说到这里，程方平向我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活人就象创造产品品牌一样，要有过硬的品质和素质。所以工作一定要认真地去做，能力一定要扎扎实实地培养，圈子很小，在某个领域里，有能力的人大家都认识，用不着简历和证书，那张脸比身份证都管用。”
注: 关山斜阳即程方平
